2009年5月11日星期一

手抄本

路易斯·布茲比的《書店的燈光》寫得真是有趣。

書裏談到書,作為一種商品在歐洲的發展史。在未成為平民用品之前,書在東亞和西歐的身份是一樣的,貴族的奢侈的消費品。也同樣經歷了印刷術發明前的“黑暗”階段:抄寫。作商品,並藉此流傳。

在歐洲,一份抄寫工作,雖然不能直接改變抄寫員的命運,但基本可以脫離繁重的體力勞動,並且有實現自由人身份的可能。

歐洲最早的圖書館坐落在亞歷山大裏亞,那是西元前300年的事情。從托勒密一世開始就注重發展文化,途徑亞歷山大港的任何船隻都要接受檢查,所有發現的書籍都要送到亞歷山大圖書館,被抄寫後,原件由圖書館收藏,抄寫本則交還物主。這是當時的法律。亞歷山大裏亞後來成為地中海地區的商業和文化中心,顯然是有原因的。

亞歷山大圖書館存在了900年之久,一直到西元642年,哈裏發(伊斯蘭教國家政教合一領袖)奧馬爾長驅直入,成為地中海之王。他下令將圖書館的書籍送往城內各大浴室作柴火,據說燒了六個月才燒完。

事實上,在中國,也早就有了抄書這種職業。隋朝末年佛教興盛,多少有民眾因為戰禍之苦而寄託之意。及唐初,因太宗“頗不崇佛”未至鼎盛,自高宗李治始崇佛,因為上有其好的緣故而廣為普及,但經書有限,所以誕生了抄寫經書的職業。事實上就在奧馬爾攻佔亞歷山大的那一年,去西天取經的唐朝大和尚玄奘求法圓滿準備起程回大唐時,他受邀參加了古印度規模空前、規格很高的佛教學術盛會。而此時的中土,佛教之寫經抄經之風已然興起。

以抄書為業,字要寫得好。唐朝雖尚無館閣體一說,但卻是書風大盛的年代,從李世民開始,廟堂推崇書法,所以大師迭出,而民間能寫得一筆好字的人更是不在少數。這就為佛經流傳提供了很好的基礎。敦煌藏經洞裏大量的唐人寫經卷子就是明證,唐朝也有“經生”這個職業稱謂。有在家抄經的,也有開鋪子做職業營生的。到了玄宗當政的開元年代,明令禁止不准“開鋪寫經,公然鑄佛”。現存的一份價目表可見當時的抄寫行情:“寫大般若經一部施銀盤子三枚(共卅五兩)麥壹佰碩粟五十碩粉肆斤右施上件物寫經謹請”。

照此推算,在唐朝,一個職業的抄經人,完全可以使自己過上體面的生活。當然,也不是個個如此,敦煌藏經洞裏也留下了很多職業抄手的抱怨詩,怨抄經辛苦,又拿不到錢。

唐朝很多書法大家都抄過經,顏真卿、張旭、柳公權都留下了墨寶,而元明以來,有人認為《西升經》是褚遂良手筆,《靈飛經》則被認為是“小鐘”鐘紹京所書。

唐代已有雕版印刷,但顯然並不普及,元稹為白居易的《長慶集》作序中時寫道“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至於繕寫模勒,燁賣於市井”。“模勒”即模刻之意,“燁賣”就是叫賣。這一可說明白詩在當時之熱,二也證明了手抄本與印本並存的現狀。不知是否因為手抄更為明晰可親之故。

唐人寫經,有專門的機構,秘書省和門下省有經生,稱為“書手”。有時候雇的是不懂佛學的民間寫手,則前三校往往是和尚,詳閱者為高僧,掛名監製的則為當地政府官員。

2009年5月10日星期日

Ⅰ

海倫給弗蘭克寫信,請他找書或買書時,肯定想像過查令街84號那家舊書店的格局。這個想像足以令她感到溫暖,因為這家書店的老闆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又是如此的周到有禮。這種人置辦的一家書店,肯定不會生硬。

我記憶裏的書店都很生硬。

少年時候的夏天,騎車奔10公里去鄰鎮的書店。店裏有多少書以及有怎樣的書,我差不多都忘記了,但我記得書店裏的玻璃櫃檯和一付懶散表情的營業員。

用玻璃櫃檯隔開商品與顧客的銷售模式並非書店獨有,但相比其他商品,書店裏橫著長長的櫃檯,真是糟糕極了。除了取閱的不便,很多時候你還得看營業員的臉色,因為需要煩勞他,幾次三番,你會自然覺得不好意思。

青年時候我麻煩營業員從玻璃櫃檯裏拿出的書並不多,只有兩本印象深刻。一本是梁章钜的《巧對錄》,薄薄的,淡黃色封面。出版好多年了,估計不好銷,我在一個鄉鎮的書店裏看見。買了翻翻,覺得太值了。還有一本是在縣城的新華書店裏發現的,華夏版的《黃金時代》,似乎也因為無人問津之故,書上落了一層灰。那時候王小波尚不為販夫走卒所知,所以營業員聽說我要拿這本書,顯得很快活。我當天晚上就估計她沒有讀書的習慣,否則寫得這麼有趣又是這麼酷的書,賣給了我,她的眼光一定會多一點內容。

再後來,書店就開放了。

開發的書店經常丟書,但我沒在新華書店偷過書,人多。

在學校圖書館倒是偷過幾本,並著兩根指頭,將厚度適中的書從玻璃夾縫中捏出來,心裏很快樂,覺得負責借閱的那個吝嗇的老太太被我們狠羞了一回。在老家的私人書店也偷過幾本。偷也沒白偷,屬於又買又偷,心裏還是有歉疚,所以買的比偷的多得多。多少年後再看看,偷來的書幾乎都沒什麼價值。

前幾年和同學聚會,緬懷從前,最後悔的不是當年沒說出口的種種表白,而是放過了閱覽室的那幾本極好的工具書。年少無知,註定要錯過一些東西的。

錢鐘書先生參觀美國國會圖書館,講解員講得神氣又自豪,錢先生說真沒想到這裏有這麼多我不需要的書。我想錢先生說的是真話,就跟我現在去書店一樣,太多的書我不需要,以至於對我產生了莫名的心理障礙,叫我失去了深山尋寶的念頭。

誰願意在垃圾場裏翻東西呢?不需要的書太多了,也會令人感到恐慌。所以我現在覺得,要是開一個書店,絕不應該以書多取勝。有好書可售固然重要,能不能令顧客覺得舒服,還有書店的環境與佈局等諸多因素。

2009年5月9日星期六

佛与牛屎

據說蘇東坡曾和佛印打機鋒,說我看你像一坨牛屎。

佛印笑著說,我看施主像一尊佛。

蘇東坡很得意,以為自己這一回占到了便宜,後來经蘇小妹指点,才明白其中的禪機。

阿城說他發現將《金瓶梅》中的性描寫段落全部剔除,絲毫不影響故事的整體性。但他不是佛印。

《金瓶梅》中什麼段落都不能剔除,它幾乎算得上一部具備現代寫作技巧的優秀長篇。如果可以剔除什麼,那就是可以把每一回前的入話詩拿掉,則小說的本質意義將體現得更為徹底。

在我看來,那些性段落,是為後來沒落破敗後蒼涼淒慘的必然做一個令人緬懷的烘托。作者寫時可能無意識,也或是為了迎合當時的閱讀市場。如果是這樣,則署名為蘭陵笑笑生的人確實太厲害了。

請允許我說的再細一點。《金瓶梅》裏面的性段落,除了魚水之歡,它還有世俗,能瞧出當時的風尚,社會在流行什麼,包括價值觀。它和書裏的食物、傢俱、禮儀等諸多方面的描寫一樣重要。

又據說沈雁冰先生專門比較過東西方文學作品中的性描寫,他的研究結果是歐美小說中的性遠沒有中國小說中的性之多之濫之豐富,相當於小巫與大巫的關係。我稍微讀過幾本中國古代的禁書,也有幾個小小的發現:

古代人和現代人一樣聰明,比如古代作家就懂得虎皮與大旗之關係,他先告訴你一個堂皇的動機,我寫情色小說的目的可是勸喻,呐,我下面說一個故事給你看,叫你曉得因果報應有多麼准。這個漂亮的動機引出一個或數個色情故事,並且寫得越香豔,對比的功能就顯得越強。典型的像《肉蒲團》,每回末都有評,其中之一是:“一部淫書看到頭,無一人不報,無一事不報,稍有風流罪過之人未有不通身汗下者,如此淫書不可不多讀也。”這哪是評,這是廣告。

古人寫情色小說的動機如此可疑,以至於一旦動起手來經常本末倒置,所以其效果往往南轅北轍。《金瓶梅》在先,《肉蒲團》在後,後者比前者更為急功近利,魯迅先生認為這是“風氣之變,並及文林”的結果。明末清初盛產色情小說,初衷大多是勸誡,實質卻是誨淫,所以屢禁而不止。

這大約是古代文人希望看見的結果,冒著被砍頭的風險卻做得熱火朝天。他們其實遵循著一個不變之道:食,色,性也。

讀《金瓶梅》,有人說它血透紙背,也有人說它壞人心術。我在佛與牛屎之間,看見世俗的熱情。

賈平凹寫《廢都》,其實有作當世《金瓶梅》的野心。

不買

書海無涯,閱讀無涯,知識無涯。皆無窮極處。因此更需要謹小慎微地對待。在我看來,於書架前,等於立于大師前、列於前賢前,必要的敬畏還是應該有的。

當然,現在垃圾書籍太多啦,像我這樣淺薄的閱讀者都常能一眼洞穿,何況無數的高人呢?

所以我買書有幾不(這也是多少年血的教訓換來的經驗):
1、從來沒聽說過的又被炒得很紅的作者及其著作,不要輕易去買。須知經典之所以為經典,就在於它不會被時間打敗。既然時間都不能打敗它,你還擔心以後買不著嗎?

2、要相信自己的判斷,如果某作家的盛年之作,曾經嚴重敗壞過你的閱讀胃口,那麼他的舊作新作都可以不再購買。沒有多少天才作家總是越寫越好的,更不要去相信寫作水準與年齡會成正比的怪論(我認為研究出這個結論的傢伙非常無知)。

3、面對你瞭解的經典,如果不急著使用,版本很差的不應該購買。現代出版業除了炮製文字垃圾這一常用功能之外,就是不停地重複印刷經典以牟利。如果你對版本學沒有興趣,或者不是一個職業藏書家,只要你有耐心,你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更值得你購買的版本。

4、不要輕信錯過會遺憾終身的鬼話。這世界沒有什麼典籍能令現代人茶飯不思,如果你心智正常的話。

5、不要去買品行不好的作家之作品。職業作家的品行一定會體現在其作品其文字中。大師之作為什麼值得一讀再讀,只因為這樣的人歷來就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

6、與第5條相似的是少讀乃至儘量不要去讀庸人庸作,99%的文字不值得咀嚼和留戀。與其在庸俗裏無聊地踱步,不如在經典中徜徉,哪怕翻翻工具書,都可能給你意外的收穫。

7、要有勇氣承認自己的無知,沒有人是先知,高度來自積累。因此當你意識到一本書對於你是可有可無的,則不用浪費金錢。同樣道理,當看到自己的書房越來越擁擠時,你不應該感到自豪,而應覺得羞愧。因為你沒有能力及時清除你不需要的書籍,它在蠶食你的生活空間。除非每一本書對於你都有特別的意義。

8、讀雜書固然不是壞事,但如果你在年輕時候就養成有目的地去讀某一類書的習慣,則更好。博學不僅意味著讀書多,還意味著讀專業書比別人要多得多。像我這樣總是依著性子買書的,永遠只能是半桶水。這是令人悲傷的事情,我現在已經意識到了。時間是最刻薄的東西,每一秒逝去都永不再來。

9、如果你只想做一個智慧而風趣的人,無意成為學者,又有閱讀愛好,上面一條對你不實用,但前幾條你應當注意。風趣和幽默都是需要別人思考一下的東西,否則只能是笑話。

10、閱讀是一種能力,它更喜歡獨立。不用為沒讀出別人或者很多人說的那種種的好而遺憾,也許是你力有不逮,更或許它就不是好的。

這不是閱讀的黃金規則,或者真理箴言,僅僅是個人管見。它對你可能沒有指導性,但如果有那麼一點點,那我將感到快慰。

2009年5月8日星期五

书店的气质

我想我浪費了足夠多的時間,而且我還在浪費著。在過去的20年裏,如果有一件事情始終吸引著我,或者說能有一樣愛好一直保留至今,那就是書,以及與書有關的事情。比如讀書、找書、發現書、評論書……我最大的夢想是開一個自己的書店,但這個夢想確實一直沒有實現。

可是我想實現它,也許在未來。

在我經過的每一個城市,我都要詢問哪里有值得去看看的書店。但朋友們經常帶我去豪華的書城。很多的人,很多的書,很多的無序,所以就會有很多厭煩的情緒,難得找到一本被肯定的書。

我確實不喜歡書店像一個混亂的人聲鼎沸的市場。我理想中的書店應該各有自己的氣質,尽管很多氣質是交匯的,但有和沒有,是我評價一個書店的基礎標準。


我喜歡的書店和我將要做的書店的氣質是這樣的:不要排出密密的書架,像一個小型圖書館一樣,不要。書架要疏朗,所以書店的中央不應該有比人高的書架,我願意將它佈置成一個平臺,或者直接就是平而矮的長櫃,鋪上藍印花布,新書整齊地躺在上面,很安靜,而長櫃也可以用來做儲藏。書架是沿牆擺放的,並且必須整齊劃一。在書架的對面,也就是貼著走道的地方,應該有小小的閱讀桌,但它是不相連的,因為我不想讓書店變成閱覽室。偶爾有人坐在那裏翻書,我可以接受;整排的人坐在那裏,我會發瘋。

書店的走道我將以雙人並排行走不擁擠為標準。我不能讓顧客在我的店裏經常說勞駕借過,更不能讓他們在錯肩時有頷胸收腹提臀的尷尬。

我的書店,在風和日麗的晴朗天氣不會有音樂,但我需要佈置幾個喇叭,如果某天不巧,遇著陰雨天氣,我將播放一些舒緩的音樂,幫助自己和我的店員以及我的顧客放鬆一下情緒,也許還有免費的下午茶。

書籍的擺放當然需要分門別類的,這是最起碼的。它的技巧在於找到同類書籍的連貫性,以方便我的顧客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按圖索驥。所以我和我的店員都需要大量閱讀。對於我這不是問題,但我的店員也許暫時不具備這樣的能力,因此我將在薪水裏特別加入這一部分,如果你想在我的店裏做賣書的工作,你首先應該明白你的產品性能與受眾。

我的書店裏將提供自助的圖書檢索,當然你也可以詢問店員,那麼你不僅得到完整的解答,還將使你坐享其成,有人代勞,幫你去取書。因此,我的書店接受預定,也提供找書的服務。至於方式,你可以在門邊的留言板上貼一張紙條,或者直接叫店員幫你記錄下來。

在我的書店裏,不可能有店員盯著你看。這種行為儘管非常正常而普遍,但我向來視為無禮。一個出售知識和思想的地方,就應該比其他場所更為彬彬有禮。因此除此而外,任何一個顧客都可以對書店提意見和建議,燈光、聲音、新書種類……一直到椅子的坐墊。我對店員的要求將比很多的書店要嚴格得多,進店三次以上的顧客,應該初步掌握他的閱讀喜好。

這個書店應該不止一層,它可能只有兩層,最好是三層。在三層我可以佈置一個小小的依著書架的會客室。這是我和我的朋友們偶爾休息閒談的所在,它甚至應該有幾盆綠色的植物。如果只有兩層,那我也願意犧牲一些營業空間,留下一小塊休息的地方。


它是不是太理想了?

不是。你覺得它過於理想,那是因為沒有多少人願意去做。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