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蘇東坡曾和佛印打機鋒,說我看你像一坨牛屎。
佛印笑著說,我看施主像一尊佛。
蘇東坡很得意,以為自己這一回占到了便宜,後來经蘇小妹指点,才明白其中的禪機。
阿城說他發現將《金瓶梅》中的性描寫段落全部剔除,絲毫不影響故事的整體性。但他不是佛印。
《金瓶梅》中什麼段落都不能剔除,它幾乎算得上一部具備現代寫作技巧的優秀長篇。如果可以剔除什麼,那就是可以把每一回前的入話詩拿掉,則小說的本質意義將體現得更為徹底。
在我看來,那些性段落,是為後來沒落破敗後蒼涼淒慘的必然做一個令人緬懷的烘托。作者寫時可能無意識,也或是為了迎合當時的閱讀市場。如果是這樣,則署名為蘭陵笑笑生的人確實太厲害了。
請允許我說的再細一點。《金瓶梅》裏面的性段落,除了魚水之歡,它還有世俗,能瞧出當時的風尚,社會在流行什麼,包括價值觀。它和書裏的食物、傢俱、禮儀等諸多方面的描寫一樣重要。
又據說沈雁冰先生專門比較過東西方文學作品中的性描寫,他的研究結果是歐美小說中的性遠沒有中國小說中的性之多之濫之豐富,相當於小巫與大巫的關係。我稍微讀過幾本中國古代的禁書,也有幾個小小的發現:
古代人和現代人一樣聰明,比如古代作家就懂得虎皮與大旗之關係,他先告訴你一個堂皇的動機,我寫情色小說的目的可是勸喻,呐,我下面說一個故事給你看,叫你曉得因果報應有多麼准。這個漂亮的動機引出一個或數個色情故事,並且寫得越香豔,對比的功能就顯得越強。典型的像《肉蒲團》,每回末都有評,其中之一是:“一部淫書看到頭,無一人不報,無一事不報,稍有風流罪過之人未有不通身汗下者,如此淫書不可不多讀也。”這哪是評,這是廣告。
古人寫情色小說的動機如此可疑,以至於一旦動起手來經常本末倒置,所以其效果往往南轅北轍。《金瓶梅》在先,《肉蒲團》在後,後者比前者更為急功近利,魯迅先生認為這是“風氣之變,並及文林”的結果。明末清初盛產色情小說,初衷大多是勸誡,實質卻是誨淫,所以屢禁而不止。
這大約是古代文人希望看見的結果,冒著被砍頭的風險卻做得熱火朝天。他們其實遵循著一個不變之道:食,色,性也。
讀《金瓶梅》,有人說它血透紙背,也有人說它壞人心術。我在佛與牛屎之間,看見世俗的熱情。
賈平凹寫《廢都》,其實有作當世《金瓶梅》的野心。
我是看了田晓菲写的《秋水堂论金瓶梅》才订了这书来看,这位兰陵笑笑生确实了得。田又出了一本《留白》,很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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